“那就把衣服脱了吧。”孙明端起茶盏，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丫鬟去沏茶，“我可是早就想看看大小姐的玉了。”

        当年在慕府，孙明不过是个下人的儿子，连正屋的门槛都不跨进去。

        她看着铜镜里自己花掉的妆容，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帕子，仔仔细细地将脸上的残妆干净。

        “好。”她说，声音沙哑却坚定，“孙明，你说话算话。”

        后来长大了些，孙明在后院的井边打水，碰巧撞见慕红泠的贴丫鬟端着一盆洗澡水出来倒。

        孙明那时年纪小，还不懂男女之事，只是觉得这位大小姐好看得让人不敢直视。

        温妈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调教了慕红泠两个月，这丫从来都是表面顺从、骨子里清高，何曾像现在这样主动自称“婢”过？

        那双杏眼里的泪水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温妈妈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恨不得替她答应下来，她虽然不知孙明袖子里藏的是什么，但光看那官印的成色，就知绝非寻常之物。

        孙明笑而不语，只是从袖中缓缓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在指尖把玩着，并不展开给她看。

        孙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打量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女人。

        她素着一张脸，卸去了脂粉的遮掩，肤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象牙白。

        终于，她深一口气，缓缓抬起来。

        “这是……”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先起来吧。”

        “所以今天，”孙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上，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拿出浑解数让我舒服，若是我开心了，你会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奖赏。”

        没有了胭脂水粉的遮掩，她看起来比方才年轻了许多，也脆弱了许多。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个在慕府后花园里秋千的少女的影子。

        “大小姐此言差矣。”孙明笑了笑，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老朋友叙旧，“你如今是，自然是要接客的。我来照顾你生意，怎么反倒成了羞辱你？”

        慕红泠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裙摆。

        孙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曾经是自己仰望的存在，是那座深宅大院里最耀眼的存在。

        她放下帕子，转过来，一步一步走到孙明面前。

        慕红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张纸引过去。

        慕红泠的脸色白了白。

        孙明记得他娘端茶送水时，她连眼都不抬一下；他爹替她牵时，她嫌缰绳脏了她的袖子。

        厢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

        “大小姐放心，我孙明虽然出低贱，但从不食言。”

        偶尔远远地瞥见慕红泠一眼，她总是被一群丫鬟簇拥着，锦衣华服，珠围翠绕，像画上的仙女似的。

        她只是，从来不正眼看人罢了。

        然后，她弯下腰，跪了下去。

        只是这一次，她口中说出的不再是“红泠给父亲大人请安”，而是：“婢给大爷请安，大爷尽吩咐婢就是。”

        这话说得轻佻，却也是实话。

        “奖赏？”慕红泠冷笑一声，抬手了脸上的泪痕，“你能给我什么奖赏？几十文赏钱？还是一匹布？”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那双杏眼低垂着，目光落在孙明的靴尖上，不再有方才的倔强和抗拒。

        孙明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端起那杯凉茶又抿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开口：“大小姐，别说我不照顾你。好歹咱们也算旧相识，当年在府上，你吃剩的半碗莲子羹，我娘端回来给我，那滋味我到今天都记得。”

        温妈妈在旁边使劲给她使眼色，她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跪了太久，膝盖早已麻木，她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扶住了旁边的妆台。

        你是要继续端着官家千金的架子把我赶出去，还是要好好伺候我，赌一把我袖子里的东西值不值得你弯腰？”

        她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但纸张泛黄的颜色和边缘盖着的朱红官印，让她心里猛地一。

        孙明缓缓收回脚，蹲下子，与跪伏在地的慕红泠平视。

        这种高高在上的漠视，比任何欺凌都更让人明白什么叫“云泥之别”。

        慕红泠转过，走向妆台。她的手在抽屉里摸索了一阵，取出了那雕琢圆的白玉势、一卷红色丝带，还有那盒解语轩特制的情膏。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轻蔑，比打骂更让人记得住。

        月白色的薄纱裙松松垮垮地裹着那丰腴的子，海棠肚兜的系带在颈后打了个蝴蝶结，随着她的呼微微颤动。

        “罢了。”孙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

        孙明微微一笑，举起茶盏朝她遥遥一敬。

        这番话倒是让温妈妈吓了一。她慌忙上前又要拧慕红泠的胳膊，却被孙明抬手拦住了。

        她方才还在台上对那个大耳的富商滴滴地说“大爷抬爱”，怎么换了孙明就成了羞辱？难她接客还要挑人？难她卖还要分个三六九等？

        慕红泠跪在孙明面前，双手交叠放在膝前，腰背直，姿态端正得像当年在慕府给长辈请安时一般。

        如今她跪在自己脚下，哭得妆都花了，像一件被人从高摔下来的瓷，碎了一地。

砖隙，指甲盖都泛了白，声音里带着哭腔，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切的恨意：“我慕红泠昔日对你不薄，从不曾欺辱过你！你爹在府上看门，你娘在后院洗衣，我何时为难过他们？如今我沦落风尘，你还要来羞辱我你还有没有良心！”

        孙明站在那里愣了半天，心里想的是，大小姐的子，洗出来的水都是香的。

        她的脸上沾满了泪水和胭脂，心描画的妆容早已花得一塌糊涂。

        她咬着嘴，眼泪又落了下来。

        慕红泠愣住了，抬看着孙明，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慕红泠低着，咬着嘴，内心天人交战。她想起父亲被押走那天，想起慕府被抄家那天，想起自己被卖进解语轩那天，她这辈子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镜子里出一张素净的脸。

        “我说了，意想不到的奖赏。”孙明将那张纸重新收回袖中，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大小姐，机会只有一次。

        那盆里漂着几片玫瑰花，水面上还浮着一层淡淡的香气。

        那双杏眼红通通的，却仍然倔强地瞪着孙明，像一只被到墙角却不肯低的野猫。

        “你――”慕红泠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站不住脚。

        如今，这个女人就跪在自己面前，只需一声令下便会褪尽衣衫，孙明心中涌起一

        这一次，不是被的。

        孙明低看着脚下这个浑发抖的女人，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她说得倒也不算全错，慕红泠在慕府当大小姐的时候，确实不曾像她爹慕侍郎那样动辄打骂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