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半梦半醒，一次次抛起来，又一次次落回去。

        直到被一声刺耳的巨响震醒，是刹车声，车停了。

        “到了！”前面有人喊。

        俞琬睁开眼，扒着卡车栏杆往外看，这里已经不像荷兰了，树木被烧成焦炭，房屋也只剩下骨架，空气中飘着一奇怪的味，不是新鲜的血腥气，更陈旧些，像什么腐烂掉的气息，她穿过巴黎的那些瓦砾堆时，也曾闻到过。

        她屏住呼，又强迫自己一点点呼出来。

        眼前是个教堂，钟楼歪斜着，玫瑰花窗全都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空的窗框，红十字旗垂挂在半空，被熏得发黑，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鲜红了。

        下车时，女孩双一，膝盖磕到地上去，颠得太久，肌肉快失去知觉，可她已然顾不上疼了。

        太多的伤员在等待，教堂门口，台阶上，院子里，密密麻麻都是担架，有的上面躺着人，有的则盖着白布，白布之下的轮廓很安静，安静得让人不敢多看。

        “水….”微弱的呼喊从某个角落传来，更多的伤者连呻的力气都没有了。

        俞琬僵在原地，被眼前的景象生生震住了。

        “别愣着。”有人从她边跑过去，撞了她一下。

        工作就这么持续到深夜，实际上，她也不知究竟几点，接下来的时间失去了意义。

        只知伤员一个接一个，像永远不完的水。清创，合，截肢…双手几乎没有停过。

        一个腹贯穿伤的士兵，子出外，她小心帮他回去，合，再止血；一个被炸伤的男孩在清创时疼得咬破了嘴，她让他喊出来，他无论怎的都不肯。

        还有一个眼神涣散的老兵，在注麻醉前突然抓住她的手，嘴蠕动着，发出她听不懂的呢喃，但那眼神她明白，那是将死之人看活人的眼神，像是在说：替我活着。

        没一会儿，老人的眼睛慢慢闭上，呼平稳下去。

        这里和红十字会不一样，那时候她还可以在休息室坐着歇口气，喝杯热茶，发一会儿呆，而这里只有永无止境的下一个，再下一个。

        而每一场手术的间隙，哪怕短短几秒，她都控制不住地在想，他在哪？

        每个在她手下的病人，只要是有点意识的，她都问了，没有一个知他在哪，前线的情况比预想的要糟，很多队都被打散了建制，不同番号的人全都混杂在一起，人乱，消息更乱，乱得她想哭。

        黎明前的短暂停火间隙，炮声停了，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有点吓人。

        路过的维尔纳觑了眼她早已失了血色的，一把抓住胳膊，不由分说把她往地面上推。

        “上去透口气。”语气里没有商量。

        走上台阶时，天还没亮透，东方的天际只透出一丝鱼肚白，那点光很弱，弱得几乎照不亮任何东西，但至少让人隐隐知，天是会亮的。

        冷空气裹着硝烟味钻进肺里，女孩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该是不久前又有一轮轰炸，那刺鼻的味，呛得人眼泪涌出来。

        习惯就好了，她告诉自己。不，永远不要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