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咫尺的脸。那时候，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党卫军军官，不像什么希姆莱的副官。他看起来。只是一个守了整夜、眼底带着淡淡疲惫的普通人。

        她翻了个，轻轻呜咽了一声，把被子蒙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立场，未来，国家，这些词像山一样压下来，太重了，重到她十六岁的心脏一时间几乎承受不住。

        那我呢，她无声地问，我的感受呢？

        没有回答，只有窗外的风雪，呜咽不止。

        ――――――

        使馆新年联谊晚会。

        宴会厅被装点得红彤彤的，大红绸缎从水晶灯上垂落，苏轻晃，与那些欧式枝形烛台形成了奇异的混搭。

        长桌上摆满了中式点心，桃酥，云片糕，芝麻糖垒成宝塔的形状，都是俞琬小时候过年才能吃到的零嘴。

        留声机播放着周璇的《夜上海》，这是朱参赞从上海带来的唱片，那靡靡的旋律，恍惚间竟让人忘记了窗外是柏林的冬夜，以为自己回到了十里洋场。

        今晚来了许多年轻面孔。大多都是在柏林的留学生，也有一些是随着官的父亲或经商的叔伯来德国“长见识”的公子小姐们。

        俞琬被带着走进宴会厅时，只觉得满眼都是陌生人。

        他们穿着熨妥帖的西装和旗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用带着各色口音的官话畅谈，时而掩口轻笑，时而举起高脚杯浅酌，既热闹又疏离。

        女孩不自觉垂下来。

        周瀛初侧看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很轻，像小时候安抚受惊的她一样。

        “别紧张，都是自己人。”

        有几位，俞琬总觉有些面熟，该是在南京和上海，她跟着父亲在宴会上，遥遥见过几面的，着时髦卷发的，梳着油亮背的，他们似乎都互相认识。这个喊那个“世兄”，那个叫这个“世妹”，亲热得像一家人。

        而她，除了周哥哥，谁都不认识。

        周瀛初将女孩介绍给大家，她穿着件素色旗袍，发在后面盘成了一个髻，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俞琬？俞铭震将军的千金？”

        一个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走过来，穿着深灰色三件套。“在下王绍棠，财政次长王济时是家父。彼时家父和令尊同为国大代表，席间还曾同桌饮酒。刚从剑桥读完经济，近日来柏林考察金系。”

        他微微欠，伸出手：“不知是否有幸请俞小姐共舞一曲？”

        女孩并不记得了，完全不记得。父亲当上国大代表那会儿她多大？十一还是十二，跟着母亲去那种场合，从到尾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不确定地望了望周瀛初，对方眉微不可察地一蹙，最终只是拍拍她的肩，点了点。

        女孩这才怯生生把手指放进王公子的掌心。

        是舒缓的狐步，留声机正播放着《花样的年华》，缠绵悱恻的旋律淌满整个宴会厅。

        王绍棠得很好，风度翩翩，标准又畅，比克莱恩先生教她的那些“军事化舞步”轻盈得多。

        可俞琬整个人却绷得发僵。

        他的手扶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旗袍料子，温度清晰传来，举止并没有半分失礼的地方，可她就是浑不自在。

        “左手，搭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