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地上，著氣，抬頭看著她，嘴張開，一句話都講不出來。

        「明天還開嗎？」

        阿姨爬出來了。菈菲娜等她完全爬出來，才把鐵架放下去，放得很輕，放在地上一點聲音都沒有。她轉頭對著人群。

        菈菲娜低頭看著她。她把聲音放低了一點，只低了一點。

        「開??要開啦，不開沒得吃。」

        人群後面有人在喊「來了來了」「讓開」。人群往兩邊分開，分出一條路。一個年輕男人從那一條路上走過來，走得很快，人群擋著，程衍看不見他的腳怎麼動，只看得見他每一步落地的時候，腳底下都閃一下，兩個很小的亮圈，一左一右，一閃就不見了。

        他一步踩上去。

        他手臂上那一條一條鼓起來的，一條一條平下去，平下去以後，他的眼睛也不紅了。程衍的灰還貼在地上，碰得到他：那一亂還在，縮回他的體裡，慢慢地轉，衝到手臂上的那一截沒有了。

        另一邊，菈菲娜已經在那一個彎掉的鐵架旁邊了。

        「??阿滿。」阿姨說，聲音還在抖，「大家都叫我阿滿。」

        那個女生愣了一下，蹲下去貼著。

        「在我那裡，」她說，聲音不大，程衍聽得到，「他那一推，就是一條命。」

        「後面那一排，賣粉圓的。」

        那個年輕人整個人軟下去。

        「你會好的。」她說，聲音很低，很穩，「三天不要跟人推。」

        他往前走了一步，往那一個被撞飛的白襯衫走過去，手又舉起來。

        「燙到就是有要緊。」他說，「坐著，莫亂走。

        「沒啦，手燙到而已。」

        「妳叫什麼？」菈菲娜問阿姨。

        那一聲很悶，像一袋沙包從二樓掉下來砸在水泥地上。她的腳沒有退，連鞋底都沒有。那一拳停在她的手掌裡，一寸都進不去。那個年輕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拳頭，看著它停在一個女人的手心裡，像不認得它。

        她一隻手抓住鐵架的邊，往上一抬。那一個鐵架整個被她抬起來，抬得很穩，抬到齊腰那麼高，停住。底下那個阿姨縮成一團，抱著頭，手臂上被炭火燙紅了一塊。

        穿背心的那一個站在那一圈空地中間，著氣，眼睛是紅的。他的手臂在抖，那一亂還在他體裡亂衝，衝不出去，就在他的膚底下鼓起來，鼓成一條一條，像蚯蚓在爬。他一直低頭看自己的手，好像不認得它。

        腳底下的灰從鞋底散出去，貼著地面鋪開，薄得看不見，鋪過那一條火星，一路鋪到炭爐底下，把整個炭爐包住。炭火一下子悶住了，冒了一陣白煙，不動了。他順手彎腰，把那一攤的瓦斯閥扭到底，嘶嘶聲停了。

        他先走到那個跪著的年輕人旁邊，一隻手按住他的後頸，按得很穩，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臂。

        「水。誰有冰的。」

        她抬起左手，接住了。

        一片螢幕的光，全對著她們兩個。

        那一隻手砸下來。

        前後兩秒。沒有人在看他。所有人都在看空地中間那一個人。

        「出來。」菈菲娜說。

        她從他邊出去，一步就進了那一圈空地。那一步踩在地上，剛剛被灰悶熄的炭被她踩得往兩邊飛開。她沒有擺架子，沒有拉開距離，她就那樣走到那個年輕人面前，走進他舉起來的那一隻手底下。

        她的右拳已經到了。

        ＊        ＊        ＊

        阿姨不敢動。

        「阿滿。妳的攤子是哪一攤？」

        他穿著一件深紅色的背心，背上印著一行金色的字，是一座廟的名字。右手的手腕上套著一個金屬的圈，很，亮的，亮得不像是燈照出來的。

        「你是哪裡的？登記了沒？」他問，那個年輕人搖頭，他嘖了一聲，回頭喊，「叫救護車！先叫救護車！」然後轉向阿姨，「滿姨，妳有要緊無？」

        「貼著。不准拿開。」

        三個人同時把手上的飲料遞過來。她接了一杯冰紅茶，進旁邊一個年輕女生手裡，指著阿姨手臂上那一塊紅。

，一路滾向人群，滾向一個被大人抱著、嚇得忘了哭的小孩，滾過去的地上一條火星。旁邊那一攤的瓦斯被翻倒的烤架扯鬆了，嘶嘶地在漏。

        那個年輕人看著她，眼淚掉下來了。

        程衍這時候才注意到周圍的聲音。人群沒有散，反而圍得更近了，而那些圍過來的人，每一個人的手上都舉著一支手機。

        ＊        ＊        ＊

        她站直了，回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個年輕人，眼神冷下來。

        韞把拳頭收回來，甩了一下。

        「我抬著。」她說，「妳出來。沒事了。」

        「那妳明天少搬一點。」菈菲娜說，「手這樣，搬不動。」

        很短。從她腰邊出去，出去不到一個手掌，拳面貼上他的骨正中間，只送了一寸。她手腕底下的膚亮了一下，一條很細的紅從她的拳面走進他的口。

        韞比他快。

        程衍往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