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曰:“罪卿何?卿为朕理事,朕当谢卿。”
是夜,帝留宿坤泰殿。帷中声息异于常时,
人皆屏息远立,不敢近。
姬迎于阶下,素衣无饰,不施脂粉,垂首敛衽,若寻常侍妾。帝视之,颈上赤痕犹在,
目惊心。
笑罢,自语曰:“朕之胡
,果然非比寻常。”
姬抬眸,视帝良久。烛影摇红中,帝容温
如常,眉目若画,颌下清须整齐,望之仍是魏晋间人物。然眸中深處,隐有暗
涌动,幽深难测。
帝曰:“法当如此?”
姬沉
曰:“妾当使彼不能害。”
帝曰:“何?”
左右愕然,不敢问,唯唯而退。
窗外秋月正明,照此九重之内,一帝一妃,并卧于榻。
帝抚其发,徐徐曰:“朕少时读史,见桀纣之事,常嗤其昏。今乃知,非桀纣昏,乃未遇可纵之人。”
夜半,姬忽问:“陛下,妾恶乎?”
姬曰:“李、赵二人以下犯上,妾以
法治之。”
姬仰面,眸中烛影摇红,笑靥如花。
帝笑曰:“善。他日若有
害卿者,卿当如何?”
帝忽曰:“他日若有言卿者,卿当如何?”
帝忽拊掌,大笑,声震殿宇。笑罢,揽姬入怀,抱之甚紧,曰:“朕之胡
,天下无双。”
姬曰:“妾治
中不谨者,惊扰圣听,死罪。”
俄而,帝忽笑,笑甚轻,无人闻之。
帝笑曰:“未尽善。”
窗外秋风乍起,
落梧桐数叶,簌簌有声。殿内烛火微摇,映二人之影于帷上,合而为一,难分彼此。
帝笑曰:“朕不
为桀纣。朕
为——可使卿为妲己者。”
姬莞尔,曰:“妾受教。”
姬偎其怀,柔若无骨,曰:“陛下不罪妾?”
群臣议边事,闻内侍密报坤泰殿事,神色不动,徐曰:“知
了。”复与群臣论兵。
帝揽其腰,徐徐曰:“当使彼不能生。”
姬曰:“妾当使彼不能言。”
帝曰:“传朕命,赐贵妃蜀锦十匹、南海明珠一斛、合浦犀角一对——就说朕闻贵妃今日理事甚劳,以此犒之。”
帝曰:“闻卿今日理事甚劳。”
姬曰:“妾
观陛下杀人。”
然帝愈
之,每与姬
,辄竟夜不朝。有谏者,帝笑而颔之,明日复然。谏者再,帝不笑亦不颔,但视之,其人自退,不复言。
是岁,大齐
中,始闻“胡
”之名。然无人敢言“胡
”二字——言者,辄忆坤泰殿中焦烟袅袅,历久不散。
姬仰面,眸中似有泪光,然细观之,乃烛影摇红,非泪也。
帝曰:“何罪?”
姬默然良久,忽曰:“陛下,妾有一事相求。”
帝幸坤泰殿。
姬忽悟——此非昔日之帝矣。或曰,此方为帝之本色。
史官书曰:“八年秋,贵妃鲡氏以事杀才人李氏,帝不问。”
坤泰殿火焚一人,帝不问,反赐贵妃珠帛。自是,后
侧目,无人敢忤鲡姬者。
帝沉
良久,曰:“卿恶。然朕爱卿之恶。”
殿中烛火微摇,二人对视良久。
然帝览史官所书,但笑曰:“史笔如铁,后世自有公论。朕不及见矣。”
帝沉
须臾,曰:“可。”
左右对曰:“未闻。”
姬曰:“请陛下教之。”
议毕,群臣退。帝独坐良久,忽问左右:“贵妃今日食否?”
遂伏帝怀,听其心
,一下一下,稳如山河。
姬曰:“陛下
为桀纣乎?”
帝复独坐,徐徐展奏章,朱笔落,批曰:“淮西水患,赈银再加三万两。”笔锋如刀,不见丝毫颤动。
姬默然,俄而轻笑,声如蚊蚋,无人闻之。
又曰:“帝自得鲡氏,渐不视朝,政事多决于左右。”
当夜
姬抬眸,直视帝,缓缓曰:“法不当如此。然妾以为当如此,便如此。”
遂置不问,复入坤泰殿,拥姬观舞,夜分乃罢。
又曰:“时有言鲡氏过者,辄被谴,或黜或徙,无敢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