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的手停住了。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但一直回避深入思考。她的学校在这里，她的朋友在这里，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点熟悉感和安全感在这里。如果跟着凡也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意味着重新开始，意味着放弃她现在仅有的一切。

        每个字都像针，准地刺向瑶瑶最深的恐惧和羞耻。她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

        凡也任由她理，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水，眼神空。

        瑶瑶站起来，走到他边，握住他受伤的手。他的手在颤抖，肤。她拉着他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用冷水冲洗他手上的伤口。血混着水进下水，淡红色的，迅速消失。

        凡也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吻了下来。不是温柔的吻，是吞噬般的吻，闯进她嘴里，搅动，，像要把她整个吞下去。他的手开始撕扯她的衣服，不是脱，是撕，布料破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格外刺耳。

        “算了。”他说，“你先帮我理申请吧。”

与他为敌的力量。

        他转走回卧室，关上了门。

        瑶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现在没有脆弱，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熟悉的、黑暗的望――那种需要通过占有来确认存在，需要通过施予疼痛来感受真实的望。

        钱。又是钱。

        她知他想什么。在离开之前，在他们可能面临分离之前，用一场极致的、疯狂的爱来标记彼此，来证明“我们还属于彼此”，来暂时忘记那些无法解决的现实问题。

        他转看向瑶瑶，眼神里有种奇怪的、混合着绝望和挑衅的东西。

        衣服被扔在地上，然后是内衣，内。瑶瑶赤地站在客厅中央，夜晚的风从没关严的窗进来，让她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但很快，凡也的覆盖上来，，坚，像一堵移动的墙。

        “但我们还在爱，不是吗？”他的声音突然变低，变成一种亲密的、危险的耳语，“昨晚，前晚，大前天……我们还在用证明我们还活着，还连接在一起，还能从彼此上榨取一点可怜的快乐。”

        而她，疲惫到极点的她，竟然也感到一种扭曲的渴望。渴望被彻底占有，渴望被疼痛唤醒，渴望在这场爱里暂时失去自我，变成纯粹的感官动物，不必思考，不必感受，只需要承受和反应。

        挂掉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她疲惫的、苍白的脸。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拇指摩挲她的嘴，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控制感。

        瑶瑶又查看他们的银行账：还剩七千多刀。支付中介费七千，还剩不到一千。而学费定金就要一万多刀。缺口巨大。凡也的爸妈按照之前的学费数额付款，也还需要填补几千刀的缺口。

        凡也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突然笑了，声音干涩，像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怎么样？”他问，声音沙哑。

        她关掉水龙，走回电脑前。屏幕上的学校信息还在闪烁，那些数字和条款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要把她和凡也都困在里面。

        “先申请吧。”瑶瑶低声说，用纸巾干他的手，“至少先保住份。钱的问题……我们再想办法。”

        “别说了。”她低声说。

        瑶瑶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手里还攥着沾血的纸巾。冷水还在哗哗着，在寂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笑容扭曲，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她给家里打电话。不是要钱――她开不了口――只是问候。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传来，温和，遥远：“瑶瑶啊，最近学习累不累？注意啊。对了，你表姐下个月结婚，我们可能要包个大红包，最近手有点紧……”

        但她能说不去吗？如果凡也一个人去那个城市，他们的关系会怎样？异地恋？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在他们已经如此扭曲纠缠的关系里，异地恋能维持多久？而如果她不去，凡也一个人面对新环境、新压力，会不会更快崩溃？

        “所以，至少在上，我们还在一起。”他的眼神暗了暗，“至少在离开之前，我们还可以用记住彼此。”

        “你会跟我去吗？”他突然问，“如果我转学过去……你会跟我去那个城市吗？”

        他没有带她去卧室。就在客厅，在地毯上，在沙发上，在餐桌上。每一个地方都成为他们爱的舞台，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末日般的疯狂。

        也许这是他们之间唯一还能正常运作的交方式：的语言，暴力的温柔，疼痛的快感。

        “真他妈讽刺。”他说，“我爸妈当初送我出国，花了多少钱，就为了让我上名校，出人地。现在呢？我要去一所他们听都没听过的学校，还要交这么贵的学费，就为了不被赶回去。”

        “为什么不说？”凡也向前一步，近她，“我们在逃避现实，瑶瑶。逃避我爸妈会知的现实，逃避你爸妈会知的现实，逃避我们其实已经走到绝路的现实。”

        “录取了。”瑶瑶把手机递给他看，“但要交定金，一万二。”

        “好。”她说，声音很轻。

        她明白了。家里帮不上忙。

        凡也走了过来。他这几天稍微恢复了一些，至少会自己吃饭，会洗澡，会在瑶瑶熬夜时给她倒杯水。但他的眼神还是空的，像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个执行基本功能的躯壳。

        他的呼在她脸上，热，急促，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连续一周的熬夜后，申请终于递交了。中介的效率很高，第三天就发来了录取通知――果然是最贵的那所，条件是“必须在两周内确认入学并支付第一学期学费的百分之五十作为定金”。

        “我爸要是知了，会怎么说？‘凡也，你真行啊，在国外混成这样。’我妈呢？大概又会哭，说我对不起他们的期望。”他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然后他们可能一分钱都不会再给我。因为他们觉得投资失败了，该止损了。”

        “我……”她开口，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凡也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从中读出答案。几秒钟后，他移开视线，表情变得冷漠。

        她深一口气，开始填写申请表。手指在键盘上移动，敲下凡也的名字，生日，学号，专业。一项项，一栏栏，像在填写某种卖契，把凡也的未来――也许还有她自己的未来――卖给这所排名200开外、学费昂贵、在另一个遥远城市的学校。

        凡也转看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感激，愧疚，依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也许是因为她见证了他最脆弱的时刻，也许是因为她在理这些他无力理的问题时，显得比他更冷静，更有能力。

        “你爸妈呢？如果他们知你现在在干什么，知你跟一个连学都快上不下去的人在一起，知他可能欠了一屁债还可能被驱逐出境，他们会怎么想？会觉得你丢脸吧？会觉得你在国外不自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