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爷又问：“为何面？”

        裴钰答：“旧伤，恐惊贵人。”

        裴钰答：“读过些，无功名。”

        妇人自称姓柳，丈夫早丧，孤带着女儿投奔亲戚，不料亲戚已搬走，盘缠又被偷，正走

        她走得很小心，记着公子的叮嘱，不往人多去，也不和陌生人搭话。

        那是傩戏用的旧物，眉眼温和，角微翘，是悲悯的神佛相。

        那卷手札，是前些日子府中一位颇负盛名的清客所撰，连沈老爷都称善。

        沈府清客素有辩难之风，手札中那段议论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几无破绽。

        他摸了摸怀中那份刚领的、还带着油墨清寒的月例银两，第一次觉得，那张薄薄的面，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样重。

        “可否请先生出题一试？”裴钰打断他，语气平静。

        事的起初见他衣着寒酸，又着面遮遮掩掩，便有些不耐：“什么来历？可有功名？读过几年书？”

        她约莫四十来岁，鬓边簪一朵白绒花，像是孝。

        “论者以‘权’为‘经’之变，固是常解。然《春秋》记祭仲废君，公羊以为‘行权’，乃因社稷为重。此所论，只言‘权变’之利，不言‘权变’之限，是谓知其一不知其二。权非不可行，然必出于公、济于危、合于义，方可称‘权’。若以权为径，纵而行，则权术也，非权也。”

        就在她路过一条僻静巷口时，忽然听见巷内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她原只是想去街上看看，有没有什么轻省的活计可。

        绣坊、茶楼、成衣铺子，她都会些，哪怕只是帮人浆洗衣裳，也能赚几文钱。

        阿月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当日晚些时候，裴钰被引至沈老爷面前。

        走出沈府时，暮色四合。

        他想，这些银两，可以给阿月买一件新袄了。

        他只是点了点，对事的说：“留下吧。月例，按旧例给。”

        事问这话，本是为难。

在镇上走了半个时辰。

        旁地上散落着几个包袱，一只藤箱也歪倒着，衣物了一地。

        沈老爷靠在藤椅上，须发皆白，目光却仍有锐意。

        他声音不高，语气也淡，如说寻常话。

        沈老爷年近花甲，早年中风后脚不便，深居简出，却爱结交文人清客，充作门面。

        铜镜里，那张曾经名动汴京的脸，被一张沉默的假面遮掩。

        他不再是裴钰，不再是放罪臣，不再是那个需要被阿月用命护着的落难公子。

        事愣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

        裴钰垂首，：“在下姓……晏，单名一个‘清’字。”

        他加快脚步，往客栈走去。

        事皱眉：“你可知这府里是什么地方？往来皆是名士，你这般来历不明……”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是来谋生的无名之人。

        阿月驻足，循声望去。

        满室寂静。

        裴钰付了钱，将面覆在脸上，系好带子。

        沈老爷没有再问。

        巷子深，一个穿着素色褙子的妇人蹲在墙，正拿帕子拭泪。

        他先去布庄，买了一件半旧的靛蓝长衫，一条同色布巾，又去杂货铺，在一堆落灰的杂货里，拣出一个薄木雕刻的素面面。

        与此同时，阿月出了门。

        岭南的冬天比汴京冷，她总舍不得添衣。

        裴钰躬行礼。

        妇人抬起，眼圈红红的，看见阿月，像见了救星般拉住她的手：“好心的姑娘，求你帮帮我……”

        镇上有姓沈的人家，祖上过京官，如今虽败落，在当地仍有些名望。

        事打量他片刻，冷笑一声，从架上抽出一卷泛黄的手札，摊开：“这是上月清谈会的记录，你既读过书，且说说此论‘经权’一章，有何疏漏？”

        他再看裴钰时，眼神已全然不同。

        “大娘，您怎么了？”

        裴钰垂眸，一目十行阅毕，稍顿，开口：

        裴钰打听到沈府在招幕僚，便去应征。

        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竟三言两语，直指其心疏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