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段时日，在嬴婼的眼中，竟然是痛苦的吗？

        “好，都听我们婼儿的。”

        她是在提醒他，当年那个在最困难的时候，也从未放下他们的手的赵姬，已经不在了，而他们现在也早已不再需要自己打水了。

        嬴政着着，忽然心里就揪揪地疼了起来。

        嬴婼想说自己其实都知，她都懂，但看着哥哥和母亲那被生活磨砺出的疲倦神色，嬴婼选择了自饮一口孟婆汤。

        既然他们希望她能天真懵懂地快乐，那她便天真、便懵懂、便快乐。

        她没有顺着嬴政的话语去回忆，只是将自己的脸靠向了嬴政的手，声音清澈得如同当年的井水，可他们如今再不用自己去打水了。

        嬴政没说话，伸手将嬴婼揽得更紧了一些。

        “哥哥，我记得。但我希望你我不要再记得了。”

        嬴政没没脑的话语让嬴婼一怔。

先前被嬴婼握在手中时，嬴政已经濒临极限，即便中途打断了片刻，嬴政还是很快就了出来。

        赵姬带着他们回了娘家，但赵家并不富裕，额外养三张口，能让三人混上口饭就不错了。不仅如此，赵家的活计也都是赵姬和嬴政在，嬴婼也想过帮忙，嬴政却从来不许她插手，这些杂活中就包括了去井边打水。

        一切苦难、痛楚、生活的瘠薄与折磨，都被留在了嬴政的那一侧，留在她这一边的，是从夹中绽开的野花，是从瓦隙里透出来的阳光，是百死之间偶得的活路。

        那时隔在他们之间的是赵姬的青丝，如此刻她的青丝一样，如水如瀑，仿若黄泉。

        她当然知嬴政说的是哪口井。

        他自行清洗了一下，然后也没让人经手，自己端着一盆水回了寝殿，给伸着手臂，乖乖等他回来的嬴婼拭清洁。

        “物是人非，我们会得到这世界上最美的琼浆玉，不要再留恋当年的井了。”

        嬴婼的青丝在他怀里铺开，如同遇到山岩的瀑布，大多数淌于他的肩，末梢却溅开无数碎发，细、绵密，不扎手，却扎得心里酸酸麻麻。

        她的天真不谙世事，或许只是一层假象，而嬴婼为何披上这一层假象，不言而喻。

        嬴婼的手指白皙纤长，指甲饱满圆，但却略显苍白——那是幼年营养不良留下的痕迹。

        麦子熟了又熟，他们的期望已经落空了太多回，她便假装这一次，他们的期望真正实现了吧。

        嬴政知嬴婼在说井，却也不仅仅只是在说井。

        他将掌心的手指用布巾仔仔细细地拭干，将铜盆放下，将嬴婼的手进被子，自己将她拥入怀中。

        嬴政恍然惊觉，或许，在过去的这些年，他与赵姬，并未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将嬴婼护得很好。

        既往的苦难，不复再来，所以，不要再被那痛苦的过去捆缚了。

        嬴婼从过往的回忆思绪中回笼，看着嬴政在朦胧夜色下仍然锋利的轮廓，决定从此刻起，与过往一场彻底的别。

        “婼儿，你还记得邯郸那口井么？”

        嬴异人回了秦国，留下赵姬与他们母子三人艰难求生。

        孩提生长时没能补进的养分，即便日后以脂膏千百倍地滋养，也无法填满过去的岁月留下的刻痕，就像他们如今交缠在一起的命线，有的东西，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注定，可是他们却要等那个时刻真正的降临，才能读懂宿命留下的呓语。

        明明他只比她大两岁，他们之间却好似隔着两千年的轮回。

        嬴婼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呼均匀，嬴政却知她还未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