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筝鸣(其一)
姜莱一直以为自己习惯了。
她习惯了十九年的眼疾,习惯了十三年的耳疾,习惯了十九年的不言不语,按理来说,她应该也会慢慢习惯突然响起来的吵杂脚步声。
她本就看得不甚清楚,似乎也听不甚清楚,那些兵戈交错,那些呻yin惨叫,王旗变幻,本应该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一个生来就有眼疾,后来又有耳疾的女子。
皇位不应当轮到她的。
如果不是她的母亲,姜国先皇执拗,如果不是她固执己见,将一句甚至不知dao是不是玩笑话的遗言记了十一年。
她就不会跟随那个冰冷的皇帝宝座,跟随这座与她毫无关系的城池,被各方抢来抢去。
忠臣拥护她,宗室忌惮她,jian臣垂涎她,仿佛她是女娲补天剩下的那最后一块石tou一样。
她规规矩矩地坐着,在侍女第八次风风火火地跑过去之后,还是没能继续装聋作哑。
“发生什么事了?”
侍女惊叫一声,险些在平hua的地面上摔一跤。
“殿、殿下……”
“我在问,发生什么事了?”
姜莱不知dao自己长什么样子,但她知dao自己似乎在特定的时候很有威严,这种威严对权臣无效,但对侍奉自己的这些小人物来说,很有威慑力。
侍女战战兢兢地跪了下来。
“回、回殿下,战争、战争要结束了……”
“是又有谁要攻占都城了吗?”
“没有攻占,假王在和左相谈判,侍卫说已经谈成了。明日假王的军队就会入城。”
姜莱听得不甚明白。
侍女嗓音太小,外界噪杂,而她又对外面的局势不甚了解。
她并不关心时起时落的诸侯都姓甚名谁,总归无论是谁,对她这个先天残疾的先皇遗孤,都客气得不能再客气。
但战争要结束了,这句话倒是tou一回听见。
如果当真战事息止,那位假王,就该是她日后需要敬畏、服从、依靠之人。
她略微升起些好奇心。
“那假王,是何人?”
侍女略带兴奋又有些害怕地将自己所知的事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倾泻而出。
姓晏,名筝。偏远宗室出shen,早年曾在羽林卫中任职。先帝驾崩之后,被篡位的昏侯以平叛名义调去西凉,后追随西凉宗室藩王起兵靖难。藩王猝于军中,又临危受命接掌兵权,一路征伐至今,未有败绩。
平定京师本该是假王战无不克攻无不胜中的最后一战。
但她偏偏勒ma于城下,围而不攻,bi1得京师百官山穷水尽,bi1得左相不得不与之和谈。
大抵是,假王不想要一个伤痕累累的京师,而左相与百官,也不愿意失掉保全利益的最后机会。
一拍即合……会是吗?
姜莱又问。“筝是哪个字?”
“好像是种乐qi。”侍女识字有限,并不识得这个字。
但姜莱已经心里有数了。
她隔窗望向gong殿之外,望向皇gong之外,望向城池之外。
她所能看到的色彩有限,能分辨的景物也有限,越是远眺,就越是模糊不清。
但或许在那个方向,那个位置,立着许久不见的故人。